早春红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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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人 (乔尼HP)

啊呀,看到汤圆发了bg合志的文,我也发出来吧,乔尼XHP,合志里那篇因为爆字了所以是缩减版的!!我现在发的是完整版!!



旅人

 

(一)

这个世上,最了解大自然的恐怖的人,莫过于那些每天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的旅人们了。他们知道哪些山上住着吃人的野兽,他们知道哪些峡谷盘踞着凶恶的强盗。他们也熟知有关于那些不毛之地的各种传闻,例如在东方,旅人脚下踩着的地方,或许埋葬着不知哪个朝代的皇宫贵族,他们有无数的陪葬者,那些冤魂长时间徘徊在山间,等待着新人的到来。又例如在西方,一片一望无际,就算是用指南针也分不清方向的沙漠里,或许有这么一个地方,遭到了来自远古的诅咒,有些人进去了只有死,而有些人会背上诅咒逃出来。

这些传闻在大多数人看来,都是无稽之谈,可他们却无法否认野兽和强盗的存在。当你的一对儿女,只是想要翻过山去对面村子上学,可从山上下来的,却只有一身是血的女儿。你问她发生了什么,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你。而当你问她的弟弟在哪儿时,她却突然大叫起来。发育期的少女,用她那细腻美妙的声线,尖叫着,刺激着你的耳膜。她大哭,喘着粗气,好似马上就要晕过去一般。

你用了很大力气在说话,想要让她冷静下来。可是失败了,她的尖叫声让你发狂,你内心焦躁,便动手给了她一巴掌。

她捂着脸,眼泪掉了下来。然后平静地抬起头看着你,对你说他们在山上遇到了熊,熊抓伤了她,吃了她的弟弟,只有她一个人活着回来了。

你感到崩溃,感到天旋地转。你甚至会扭曲地认为是你的女儿为了保全自己,将弟弟推向了地狱。可当你看到她眼中传达出的深深的悲伤与绝望,又不得不为自己曾有过这个可怕的想法而感到羞愧。

而这并不是危言耸听,因为这样的悲剧,随时都有可能发生。我,这个亲生经历过的人,便是最好的证人。

 

这里只是一个坐落在北美大陆上随处可见的普通的镇子。镇子不大,人口也不多,肥沃的土地足以够居民们自给自足。镇子地处交通要道,路过的商队都会选择在这里暂住几日,补充物资。偶尔会有些落单的旅人,他们有些是徒步去探亲,有些则只是闲来无事想来场自由自在的旅行。这些人中会有人不愿意和那些吵闹的商队住在同一件旅店里,而选择去教堂借住一晚。

这个镇子的教堂规模很小,只有一位神父与辅助他的修女。因此他们一般也不会收留过多的旅人。每当神父出门工作时,教堂里就只剩下修女一个人,比方说今天。

赫特·潘兹修女一早起来的时候,神父就已经出门了。偌大的教堂里就只有她和她敬爱的耶和华。在做过短暂但虔诚的祷告之后,她出门采购了写日用品。回到教堂的时候,白天也只刚过去了四分之一。要消磨这漫长的一天,还有很多其他方法。比方说去神父的书房里借几本书,在后院里泡上一壶茶,晒着冬日温暖的阳光,就足够她熬到神父回来了。不过赫特还是放弃了这种悠闲的度日方式,她去杂物房里拿了写清洁用具,打算把教堂里里外外打扫地干干净净。毕竟离圣诞日已经不远,到那天,教堂里会挤满前来参加弥撒的信徒。若是不乘早清扫一下,那作为一名侍者便是不合格的。

先是客房,那里随时会有外乡人来借住,接着是礼拜大堂。她把大堂的地拖得亮堂堂的,桌椅也擦得就像刚买来时那样。她觉得有些累了,便坐在大堂里的长椅上休息一会儿,顺便欣赏一下自己努力的成果。然后她发现了一处遗漏的地方。那是忏悔室,平时只有神父会坐在里面,倾听信者们的告解。

赫特站起身,朝着忏悔室走去。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曾站在这件小屋子前,向神父诉说自己的过错,那个时候她就很在意里面的样子。而现在,她倒是能经常见到它了。

忏悔室很小,只能容下一个人和一张椅子,还有信徒们隐藏在心中的罪。若是关上门,就只能通过面前这百叶窗间的狭小缝隙看到外面。这个封闭的小屋子,让赫特觉得有些压抑,她粗略地擦了擦百叶窗,还有椅子,准备离开。

“神父,在里面吗?”

年轻的修女被吓了一跳,她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到教堂里,甚至到了忏悔室前。她急急忙忙想要推门出来,却一脚踢在了椅子上。

“啊!”

她惊叫一声,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。

这么大的动静,足以证明这间狭小的忏悔室里,确实有人。但毕竟,修女的声音怎么听都不会是一位神父能发出来的。

“我有些隐藏在心中的往事,想要向您吐露。”

可忏悔室外的人,似乎并不在意这点,他就这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。

“等一下,我……”

“请听我的忏悔吧,我真的就快走投无路了。”

修女沉默了,倾听告解并不是她的工作,可外面这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中,充满的绝望和无助,激起了她的同情心。她想,如果现在打断他的话,会不会让他觉得,神连一个忏悔的机会都不愿给他呢。

“请听我说,其实我原本是不信神的,我觉得若是真的有神,他绝对不会让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,遭受如此的不幸。”

赫特没有出声,她不想打断他,透过百叶窗,她观察起了这个绝望的青年。可在她视线可及的地方,却看不到对方的身影。

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所以我来到了这里,我想如果真的有神,那我向他恳求,他是否愿意饶恕我。”

看不到,却能听到声音,这让修女有些害怕,她将脸贴近了百叶窗,然后她终于看见了他。

“我努力想过,我知道,自己曾有过很多过失,可那些很多年轻气盛的人都做过,为什么我必须要忍受这样的痛苦?”

年轻人并非是站着述说,他正跪坐在地上,就像很多前来忏悔的人一样。这样做似乎会让他们觉得比较有诚意。

“刚开始的时候,我真的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,后来我想通了。我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,只有那件事了。”

年轻人说话渐渐带上了哭腔。

“一定是因为我,害死了我的哥哥。”

修女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一股寒意从她的心中窜出,流进了她的血液里,流遍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
“我一直都将哥哥的死归咎为一场意外,我努力去逃避,去遗忘,逍遥自在地活着。除了父亲对我这个无法取代优秀的长子的次子表达出的厌恶之外,我完全不必再去回想那件事。可自从我变成现在这样,我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。”

修女紧抱着双臂,她的呼吸变得急促,耳边似乎是耳鸣,又似乎是某个惨死的幼童的悲泣。

“我在这里向您吐露我曾犯下的罪恶,请您向您的天父转达我的悔意,并告诉他,我请求他宽恕我。请求他不要夺走一个年轻人活下去的希望。”

赫特觉得胸口上像压了块大石头,让她喘不过起来。她的腹中翻江倒海,她已经一刻都无法在这间屋子里待下去了。

“我恳求您……”

赫特推开了半掩着的忏悔室的门,朝教堂外面跑去。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个跪在地上的可怜人。极力避免自己撞在大堂的长椅上,已经耗光了她所剩无几的理智。

她跑出大堂,跑下了教堂前的楼梯,却被不知何时停放在门口的轮椅绊倒了。她摔在了地上,当她努力支起上半身的时候,再也无法忍受强烈的呕吐感。

“呕……”

她吐了出来,吐光了她今天吃过的所有东西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呕吐物呛进了她的鼻子里,这让她异常地难受。鼻涕,眼泪,全都涌了出来。

“你还好吗?”

在把能吐的东西全部吐完之后,她终于发现了跪坐她身边的金发男人。他正用复杂的表情看着她,那句出于礼貌的问候,就好像是幻听。

这绝对是最糟糕的初次见面了。

 

(二)

家里发生了让所有人都陷入悲伤的事。父亲,母亲,我,还有马厩里的那匹幼马。那匹马是弟弟向父母软磨硬泡,硬求他们买来的。弟弟他很喜欢它,它们的感情很好,每天放学之后他都要起着它在房子周围绕上好几圈。而今天,没有人会去骑它。它注意到了这点,起初只是焦急地打着响鼻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没有人去看它,没有人去照料它。房子里不断有人出出进进,看似热闹,却掩盖不了那股沉重的哀伤。它开始嘶叫,它想要有人告诉它究竟发生了什么,可依旧没有人理它。

当弟弟那残破不堪的尸体被运回来的时候,屋子里的哭叫声,远远超过了幼马的嘶鸣。母亲已经哭晕了过去,父亲则忍受着心中的痛苦照顾着她。而我,我什么都没有做,也没有思考任何东西,不愿意承认自己眼前所见到的一切。

“咴……”

隔着房间的窗户,我隐约听见了弟弟他的那匹爱马的声音。我站起身,朝外走去。父亲叫住了我。

“马在叫,大概饿了,我去看看。”

我无视了父亲脸上,因为我过分冷静而产生的惊讶神情。走下二楼,穿过走廊,走过通往后院的门。

我来到马厩前,幼马因为有人出现,更是激动地嘶叫起来,不停踏着它的四只马蹄。

“你饿了吗?”

对于我的问话,它用嘶鸣回答了我。

“不饿吗?啊,我知道了,到散步的时间了。”

我打开栅栏,想要把它牵出来。可是它挣扎地非常厉害,让我几乎抓不住缰绳。

“怎么了?这个时间,应该是要去散步对吧?”

我想要安抚它的情绪,尝试着去摸它的鼻尖,可它却甩开了我的手。

“听话好不好?”

我不愿放弃,还是抓着它的缰绳,试图驯服它。

“我求你了,你听……啊!”

我摔倒了,并不是被它踢到,而是我,忘了自己的腿受了伤。我捂着腿,手掌下的伤是我犯下罪恶的证明。

我又开始尖叫,到父亲听到动静赶来的时候,我已经喊不出一丝声音了。

 

乔尼·乔斯达,就是那位错把修女当成神父忏悔的可怜人,他现在正借住在教堂里。赫特·潘兹在发生那件事之后,还坚持着把门口打扫干净,可直到神父回来之前,她都没有向乔尼搭话。当时的场面确实太尴尬,修女完全没有胆量也没有多余的力气,去打听这个陌生人的情况。

赫特对乔尼的了解,除了他的姓名,和他无法用双腿行走之外,就只有他在忏悔室前吐露的心里话。而除了这些,她没有向他打听过更多。不过神父就不同了。赫特发现神父很喜欢跟乔尼聊天,他们可以一整天坐在后院,喝着她给他们泡得茶。

相比神父的热情,赫特从未在这位年轻旅人的脸上看到过任何感情的波动。他的表情看上去,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样,带着浓厚的悲剧色彩。而这样一个看似对任何事物都不会有特别兴趣的人,却时常注意着和他保持距离的修女。赫特认为这不是她的错觉,她偶尔在远处看他们的时候,会发现乔尼也在看她。四目相对之后,他就会把目光移开。那种眼神,赫特将它理解为好奇。

“赫特修女!”

这几天,神父这么叫她的时候,都是为了告诉她,他们的茶喝完了,需要再泡一壶。因此她很自觉地走了过去,拿起了桌上的茶壶,但她却发现,茶壶里还有半壶茶。

“啊,叫你不是为了泡茶。”

修女疑惑地放下了手中的茶壶。

“能麻烦你去我的房间,把那本马的画册拿来吗?”

她犹疑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。

画册就放在神父的书桌上,他最近好像对马很感兴趣。赫特觉得他应该很想买一匹,可是顾虑到买了马之后,需要照顾它,而教堂里只有他们两人,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,便把这个想法压了下来。其实赫特一点不在意这个,反倒是她也很喜欢马。

赫特拿了画册,离开神父的房间,穿过走廊,回到了后院。神父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,还做着夸张的肢体动作。而他的客人,只是拿着茶杯,点头附和着。

“神父,画册拿来了。”

神父高兴的接过画册,将它展开在乔尼面前。

“乔斯达先生,这本是我们镇子上牧场印的画册,给想买马的客人看的。都是乡下地方,马的品种,肯定没你见识得多。”

乔尼接过画册,慢慢翻阅着,然后那张对一切事物都没什么兴趣的脸上,似乎有了一些变化。

“不,我觉得只有像这样的地方,才能产出好马来。比方说这匹。”

乔尼手指的,是一匹不怎么起眼的老马。一看便是养在马场里没什么人愿意买的类型。神父和修女都疑惑地看着他。

“这匹马有点岁数了,这样的马,会更适合像我这样长途旅行的人。它有经验,也识得路,只不过脾气可能有点大。”

赫特观察着乔尼在说这些话时的神情,带着一丝向往,一丝怀念,还有与他无法分离的绝望。

“我明白了,老马识途。是啊,马不分好坏,关键的还是看骑他的人。”

神父像是悟到了些真理,不停点着头。

“您不考虑买一匹吗?”

乔尼合上了画册,向神父投去了疑惑的目光。而神父却摇了摇头。

“不了,你看我们这里,就两个人,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,再去照顾一匹马。”

神父果然是为了这个原因,赫特这么想着,叹了口气。

“马我可以照顾。”

赫特插嘴道。

“这怎么行?照顾马很辛苦的,你一个女人怎么能行?”

神父的回答也不出所料。

“没关系,我很喜欢马,也知道怎么照顾它们。您或许不知道,其实我也是牧场的常客,而且说实话,现在牧场跑马的记录还是我跑出来的。”

神父惊讶地看着她,明明每天都生活再一起,但修女所说的事他完全不知道。

“您不必惊讶,您平时出门的时候,我都会偷偷溜去那里,骑几小时马,赶在你回来前回教堂。”

神父的表情从惊讶变为了哭笑不得,他不懂为什么他所带领的修女会那么随心所欲。

“行了,不要犹豫了,我明天就陪你去马场。”

修女说完,就不愿意再听神父的唠叨,她再次拿起桌上的水壶,这回是真的空了。

“您可真是有位好助手。”

一直没有出声的旅人打趣地说道,赫特观察了一下,就算是开玩笑,他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。

“是啊,这助手,也太贴心,我真希望有时候她能稍微和我保持点距离。”

神父也用玩笑回敬,可对方只是扯着脸皮,僵硬地提了提嘴角。

“对了乔斯达先生,明天不如和我们一起去吧?”

神父的话让乔尼微微颤抖了一下,幅度相当小,恐怕只有正在仔细观察他神情的赫特看出来了。

“我就不必了,我腿脚不方便,去那里做什么?”

“有什么关系,我看你对马也很了解,应该会有这方面的兴趣对吧?”

乔尼摆起了手。

“不不,真的不用了,而且我明天打算去街上买点必需品,过几天我还要继续赶路。”

乔尼这话也说得有理,神父就没再继续追问。而赫特此刻却对乔尼产生了疑问,他这样的身体状况,是怎么进行长途旅行的?他这样的身体状况,为什么要一个人到处乱跑?这些疑问,大概和神父聊天的时候都有回答过,可赫特并没有去关心。倒是现在,突然好奇了起来。

“这样吧,赫特修女。”

神父打断了赫特的胡思乱想。

“啊,什么事?”

“你怎么心不在焉的?我想说,我们明天不要去买马了。”

“您又找到什么新借口了?”

赫特皱起了眉。

“不是说之后都不买了,我的意思是,你明天陪乔斯达先生一起去逛逛吧,其实我突然想起来,我明天还有工作。”

神父或许是担心乔尼一个人上街会应付不来,或许是真的又找了个借口,至少明天还有工作这样的事,不是应该“突然”想起来的。

“不,我一个人……”

“没关系,反正她很闲,让她跟你去。”

“谁说我很闲的?”

“你不闲还能天天去马场吗?”

赫特闭上了嘴。

“那好吧。”

而乔尼也没有了继续拒绝的理由,只能答应下来。

 

 

(三)

在弟弟的葬礼之后,家里沉重的氛围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散去。对于弟弟的遗物,父母决定留着,他的房间也不去动它。只有后院马厩里的那匹幼马会被卖掉。因为它的嘶叫声,听上去就像在哭泣,这声音让这所房子变得更为惨淡悲伤。

我是反对他们把马卖掉的。可要说为什么,我却无法回答。这也正是我无法向父母表达意见的原因。

比起第一天时的激动,它现在的情绪好了很多。它可以允许我跟它说话,可以允许我牵它出来散步,可却不允许我骑它。以前弟弟骑着它玩的时候,我以为它是这个世上最听话的马。可现在不同了,它让人觉得它是世上最神经质的马。这样的马,也难怪父母会想要卖掉。

我每天都在思考如何把它留下的方法,最后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。马是用来骑的,只要家里有人可以骑上它,有人想要每天都骑着它绕着房子跑上几圈,那它自然就可以留下来了。

想到了这个好点子之后,我便付诸了行动。它不愿意让我骑它没关系,我有办法让它放松警惕。首先,我剪短了我齐肩的头发,剪到了和弟弟差不多的长度。然后我把自己那些漂亮的洋服全拿去集市上卖了,我用换来的钱买了几套行动自如的男装。穿上它们,在镜子前,我只能看见一个帅气的小伙子。

那天傍晚,我就以这样的姿态,再一次去挑战了它。这次的结果让人惊喜,它终于让我骑到了它的马背上。我抓着缰绳,让它向前它便向前,让它转弯它便转弯,让它停下它也乖乖地停下。我高兴极了,我将这个喜讯告诉了父母,并向他们表示我不想把马卖掉。他们很犹豫,商量了很久,最后还是留下了它。我在喜悦的同时,无视了父母脸上因为看见我打扮得像个男孩子一样而产生的诧异。

 

最近的气温越来越低了,冬日的寒风吹在脸上,钻进衣袖里,让行人忍不住发抖。原本前一日还有阳光可以缓解寒意,可今天却看不见了,这让寒风变得更难以忍受。

赫特·潘兹今天有个任务要完成,她必须陪那位腿脚不方便的借住者去集市上购物。她习惯了早起,可对方却不同。在他睡觉的这段时间里,足够她做一场祷告了。

其实,乔尼起得并不算太晚,只是他无论是穿衣还是梳洗,都很困难。他必须花上比别人长两倍甚至三倍的时间,才能让自己出来见人。

乔尼全部准备好,推门出来的时候,低温与寒风让他打了个冷颤。他抱紧双臂的样子,被正打算去敲他门的赫特修女看在眼里。

“早上好乔斯达先生。”

“早上好修女,你可以叫我乔尼。”

修女停顿了一下,没有反对这个建议。

“今天很冷,你穿这点肯定不够的,你没有更厚一点的衣服吗?”

乔尼穿在身上的,是一件长袖的单衣,不厚,秋天穿应该挺舒适,可是这个天显然就不合适了。

“没别的衣服了,我行李带得不多。”

修女点了点头,表示理解他的不便。

“那么我们今天的第一个任务就该是去帮你买衣服。”

赫特边说边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了乔尼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早饭。”

乔尼手里的纸袋摸上去还有些热乎乎的,他将纸袋打开,里面是三明治。

“牛肉三明治,边走边吃吧。”

说完,修女就绕过乔尼,握住了他轮椅的把手。

“等一下!”

乔尼突然说。

“我自己来就好。”

赫特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。

“好吧,既然这样的话,那我也轻松了。”

她耸了耸肩,走到了乔尼的身前,弯下腰,一把把刚才给他的纸袋又拿了回来。

“咦,等……”

“怎么了?”

赫特打开纸袋,拿出了一个三明治,咬了下去。

“你要自己推车的话,就没办法吃了吧?”

赫特津津有味地吃着,看着乔尼的反应,可对方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
“我们走吧,今天天气看上去不是很好,要是等下变天就不好了。”

赫特在这三两句话的时间里,已经吃掉了一个三明治。就像是故意刺激对方,她还舔了舔手指。

“这牛肉真新鲜,等下再去买点好了。”

边说边朝后院走去,从后院的门出去的话,没有台阶,方便轮椅进出。

“啊,哦,好……”

乔尼失望地跟了上去。他刚才看了一眼纸袋里,三明治大概有5,6份,被赫特吃掉一个,他的早饭就少了一个。

“一个感觉不够呢。”

乔尼听到赫特嘀咕了一句,哦不,说是嘀咕似乎又说得太响了。

“再吃一个好了。”

乔尼停下了他的轮椅,赫特回过头,一脸看似疑惑地表情。

“啊,失,失手……”

赫特走近了他,把纸袋塞回了他的怀里。她再次走到他的身后,握住了轮椅的把手。

“走吧。”

这次,乔尼没有再拒绝她,他着急地拿出纸袋里的三明治。松软的面包,嫩滑的牛肉,顿时充满了他的口腔。三明治柔软,温热,让他发冷的身体获得了一丝暖意。

 

集市离教堂并不远,从教堂出去,穿过一条街,转个弯就到。热闹街道的布局,有的时候很有趣,明明这条路上全是小贩,各种叫卖声,讨价还价声,可转个弯却什么人都没有,变得异常安静。教堂的位置就是这样,或许是镇子上的人刻意的吧,他们不想打扰到天主。

一进入集市的范围,人就多了起来,密集的人流,阻挡住了冬日的寒意,这让乔尼舒服了不少。

“我看看,卖衣服的在……”

赫特自言自语地说着,乔尼抬起头,能看见她的下巴。修女此刻正环顾四周,白皙的颈项转动着,让乔尼看见了平时见不到的部位。

“呀,这不是赫特修女吗?”

有人看见了赫特,向她打招呼,然后就有更多的人围了上来。他们手里拿着各种东西,有菜,有水果,想把它们送给修女。而修女只是微笑着拒绝,然后推着轮椅继续向前走去。

“就这里吧。”

他们停在了街边的一个店铺前,透过玻璃望进去,里面有卖各种款式的冬装。

“你好。”

赫特推开了门,朝店里喊了一声。

“你好!啊,是修女,有什么需要吗?”

出来迎客的是个年轻的姑娘,看外表只有14,5岁的样子。

“露西,你这边有没有厚一点的男装,给这位先生找一件来吧。”

少女用好奇地眼光打量着乔尼。

“教堂的新住客吗?”

赫特点了点头。

“好的,等一下。”

名叫露西的少女,转身跑回了柜台里。

乔尼乘机观察起了店里的布局,除了衣服之外,还卖一些登山用的东西。

“我来啦。”

露西抱着一件外套跑了过来,这是一件浅蓝色的连帽衣,很厚,也很宽大,可以在里面加很多衣服。

乔尼接过衣服,直接套在了身上,衣服内侧的绒毛蹭在脸上,让人充满暖意。

“你似乎很满意。”

乔尼点了点头,开始向少女打听价钱。付了钱之后,发现赫特修女正在浏览店里的商品。

“修女,我好了。你是不是有什么想买的?”

赫特转过身,手里正拿着一把登山镐。

“你想买这个吗?”

说话的是露西,大概是觉得还能再多做一笔生意,所以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喜悦。

“哦不是,我只是有点好奇,我记得以前你这里只卖衣服。”

修女把登山镐放回了原位。

“修女你不知道,光卖衣服可赚不了什么钱。”

露西边说边摇着头。

“不过你应该知道,我们这个镇子,每年到了这个时候,旅客就会特别多。我们家斯蒂芬说了,乘机卖点登雪山用的工具才是上策。”

少女得意地向客人们宣传自家丈夫的经商头脑。

“登山?是指那座甜糖山吗?”

乔尼伸手指向了北方,在镇子的北边,有一座不算太高的山。那座山就叫甜糖山,听名字很像是小情侣们幽会的圣地。

“对对,就是甜糖山。先生你知道这座山的传言吗?”

乔尼不明所以的看着她,因此也漏看了修女的脸突然变得苍白的瞬间。

“不知道,能告诉我吗?”

“当然,不过这个时候来我们镇子的旅人,很少有不知道这个传言的呢。对了,我这里除了登山镐,还有卖雪橇和雪橇狗哦。”

露西在开始讲这个令人好奇的传言之前,还忍不住推销了一下店里的其他商品。乔尼干笑了两声,没有接话。

“先生你如果有需要的话,我可以算你便宜点。”

“先让我听完这个吊人胃口的传言,再决定怎么样?”

“哦对对,先说传言。是这样的,传闻甜糖山上住着精灵。”

“精灵?”

“没错,就是精灵,那精灵住在树上的树洞里。那里是她的卧室,放着她的生活用品和一只大箱子。那只大箱子里,藏着宝物。只要你能诚实地回答精灵提的问题,她就可以从箱子里取出任何你想要的东西。”

“任何东西?”

“是的,宝石,金子,山珍海味,任何你能想到的东西。不过,精灵不是那么容易遇见的。唯一可能遇见她的时点,是在每年的初雪之后。当然,就算是挑那个时间去找,也不一定能找到就是了。”

“有人证实过这个传言吗?怎么觉得像是为了骗旅客而故意杜撰出来的呢?”

“这个我可不知道,这个传言在我出生前就有了。就我个人认为,应该是假的,不然这个镇子的人每个都是富翁啦!”

“也有道理。”

乔尼点了点头,表示同意。

“修女,你觉得呢?”

少女在得到客人的赞同之后,又询问起了赫特的意见。赫特的脸色在他们闲聊的时候,已逐渐恢复,不过听到有人突然向她搭话,还是被吓了一跳。

“啊,我也觉得很有道理。”

露西对赫特的反应感到不满,这话说得也太敷衍了些。

“修女你怎么了吗?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。”

“不,不,我没事。乔尼你好了是吗?那我们走吧。”

修女有点结巴地说着,她为了回避这位年轻店家的关心,急忙推着乔尼离开了小店。店外的低温让赫特一下子清醒了不少。

“怎么了?”

她的异样乔尼也看出来了。

“没事,你接下去要买什么?要不要买点干粮?面包怎么样,或者再来点水果?”

修女的话突然变多了起来,常人应该都会对此产生好奇。可乔尼,他原本就不喜欢多管别人的闲事,便也没有追问什么。

“吃的可以最后买,我想先买点防身物品,小刀之类的。”

于是赫特带他去了铁匠那里。

“我想想,还要买点药品,我这一路过来没生病真该感谢上帝。”

于是赫特又带他去了药店。

“有没有卖毛毯的?这鬼天气太冷了。”

于是赫特又带他去找了一家卖毯子的店。

乔尼想买的东西很多,可事实上最后他买的东西却很少,他必须考虑自己的身体状况。在去过面包店之后,他们现在正站在一个水果摊前。

水果摊的老板是个老汉,一个东方人。东方人似乎有着神秘又古老的养生之道,可以让一个已经老得看不出年纪的人,看上去比年轻人还要有精神。

“要买水果吗?橙子和梨都很新鲜。”

老人用一口别扭的英语和客人搭话,他微笑着,使他脸上的皮肤都皱了起来。

“你需要买水果吗?”

修女询问者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,后者摇了摇头。

“还是不要了,水果太重了。”

“不买也没关系。”

老汉的笑容未减,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意如何。

“对了,你们有没有听说过,有人有两个肚脐?”

乔尼和赫特都露出了怪异的表情。老人看到他们的反应,很高兴地拿起了放在摊位上的报纸。

“你们看就是这篇报道。”

他指着报纸上一篇位置不大的报道,报道上写着一个东方人有两个肚脐,真是个奇怪的现象。

“这个人就是我,你们想看看我的肚脐吗?”

两位客人的表情变得尴尬起来。

“不用了。”

乔尼拒绝了他。

“那修女呢?修女你有兴趣吗?”

“我觉得这橙子不错,还是买几个橙子吧。”

赫特在老人再三地追问下,选择买了水果,心中不禁暗叹这种令人无奈的推销手法。

“我觉得你可以不用理他。”

“算了,大冬天做点生意也不容易。”

“真不愧是心地善良的修女。”

在他们低声交谈的时候,老人已经装好了橙子,递了过来。

“你还能拿吗?”

赫特低头看着乔尼怀里抱着的一大堆买来东西。乔尼点了点头,表示没问题。因此她接过水果,交给了乔尼,然后把轮椅从摊位里拖了出来,准备回教堂。

“呀,我刚才就觉得眼熟,这不是乔尼吗?”

在乔尼的轮椅被拖出摊位,使他面向马路的时候,突然有人向他打招呼。会在这种遥远的他乡遇到熟人,实在是件很意外的事。

“迪亚哥·布兰度……啧。”

乔尼叫了对方的名字,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厌恶,可似乎并没有对这次偶遇感到意外。

“别这么冷淡嘛,我们也是老朋友了。”

赫特修女打量起了眼前这位谈吐和行为都有些轻佻的年轻人。年轻人长得非常帅气,是那种在大城市里也绝对不会吃亏的类型。他穿着一身绿色的骑马装,这让原本就俊美的外表多添了几分英气。再加上他牵着的那匹马,那种目中无人高傲的样子跟它的主人简直如出一辙。在这个时代,一个年轻帅气的骑手,简直是最受小姐太太们欢迎的话题。

“就算看在你跟着我们商队到这里的份上,你也该对我表现得热情些,你说是吗?”

乔尼一句话都没回答他,而且连眼神都不愿意和他对上。

“兄弟,你也太不够意思了,你偷偷买通我们车队的马夫,让他把你混在货车里,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?快谢谢我吧,否则你哪里来的机会还能和这么漂亮的修女搭上话。”

赫特从他的话中了解到了乔尼到这里来的方法,不过对方那种讽刺的语气,让她实在不舒服。

“这位修女,你别看他现在这副小羊羔的样子,他以前可是出了名的大野狼。来多少都能吃下去,你可要小心了,没准……”

“闭嘴吧迪亚哥·布兰度!”

乔尼大声打断了他的话。

“你以为你有资格说我吗?”

迪亚哥耸了耸肩肩,看上去一点都不介意乔尼的指控。

“我可是为你好,你可别因为自己现在不行了,就打起了纯洁的修女的主义。”

“别用你那肮脏的下半身来衡量其他人。”

赫特无法看到乔尼现在的表情,他的眼神中除了厌恶之外,还多了更黑暗的东西。

“你才是,已经结婚了就收敛些,别老是想着男女之事,留点精力给你那位80岁高龄的妻子吧,别看她现在宠幸你,连商队都让你带。可一旦你满足不了她,以后遗产可就不知道会落到哪个小白脸手里了。”

迪亚哥冷哼了一声,好像一点都不介意被人这样讽刺。

“那还真是多谢你关心了,我精力可多着呢。乔斯达先生,你还是多操心一下你自己吧。”

“看到你这么自信的样子,可真让人放心。想必你已经做好了准备,等你这趟跑完回去之后,就可以直接办遗产继承手续了吧。”

迪亚哥一听这话脸色突然就不对了,像被人踩住了尾巴的壁虎,急于斩断那个弱点,得以脱身。

“借你吉言,我可算明白你为什么现在会落到这幅田地。一定是多亏了你那张恶毒的嘴。”

迪亚哥看上去不愿再多跟乔尼交谈下去了,他打算牵着自己的马离开。可是他那匹高贵的马,像是知道了主人内心的动摇,变得有些焦躁不安。

“好了,银色子弹,我们走吧,我们无法期待骄傲的乔斯达先生能对我们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了。”

他的马,打着响鼻,正盯着乔尼看。赫特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,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轮椅把手。就在迪亚哥的马看上去像是不小心踢倒了水果摊凉棚的立柱时,她第一时间把乔尼推了出去。

水果摊的凉棚以为失去了支撑,瞬间倒了下来。好多人都围了上来,他们担忧地看着一片狼藉的水果摊。直到看到那位年迈的水果摊老板从凉棚底下爬出来时,才放下了心。幸亏凉棚是用布搭的,不然老人可就倒霉了。

在人们放下心之后,发现一个坐着轮椅的年轻正呆愣地坐在水果摊前。在确认了废墟下不会再有人爬出来之后,他大叫了起来。

“修女!修女在下面!”

人群骚动了起来,有人冲上去掀开了凉棚顶,然后发现了倒在地上的修女。

赫特并没有老人那么幸运,她刚好被倒下的支架打中了头。当人们拉起覆盖在她身上的那层麻布时,她的意识还在,但是很模糊。她看不清围着她的那些人的脸,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。就算是从空中缓缓飘落在她脸上的雪花,也没有用它们的寒意唤醒她。

在她完全失去意识的时候,天空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。

 

(四)

我找到了一个能够缓解我心中痛苦的方法。从我把头发剪短,把所有的裙子都卖掉的那天起,我越发沉迷于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男孩子。我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,衣服也不穿整齐,因为回来的时候它们会变得更乱。我渐渐不和女孩子一起玩了,而是和那些对我的衣着指指点点的男孩子打架。我的行为举止,我的品味喜好,我的生活习惯,都逐渐改变。

我现在习惯每天傍晚都骑着我家的那匹幼马,在房子周围散步。每当我骑着它离开屋子的时候,都会看见站在主卧窗边的母亲的身影。因为离得太远,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,可我知道,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担忧,已经慢慢变成了厌恶。或许有一天,她会忍不住制止我。

我带着这样的想法等待着,一个月两个月,一直等待着,可她并没有对我说什么。

我感到了恐惧。

我很害怕,可我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。因为心中的这种不安,我更加频繁地在母亲面前展现现在的自己。可她依旧还是默许我的作为。

既然没有人对我的做法提出异议,我便自认为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“儿子”。就在弟弟死去的那年冬天,我以一个“儿子”的身份,打开了弟弟那件关上了好几个月的卧室。我记得他有一顶暖和的骑马帽。天冷了,我可不想一直这样光着脑袋骑马。

“你在做什么?”

就像是事先预料到一般,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母亲并没有让我感到惊讶。

“我想拿顶帽子来戴。”

我直视着母亲的脸,毫不避讳地回答着。

“够了吧,不要再继续了好吗?”

我假装听不懂她在说什么,用疑惑地眼光看着她。

“够了吧赫特!快住手吧,不要再把自己变得更糟了!”

母亲哭了起来,我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

“求求你了,做回原来的自己好吗?”

我想要抱着她,安慰她,可身体却无法动弹。这一定是因为,我终于可以得知自己不安的原因而太过紧张。

“你再怎么做,都不可能让他再回到我们身边的!”

这次并不是假装,我真的没听懂母亲的话。

“你不是那个孩子,无论你怎么装扮自己,都不可能变成他啊!”

母亲告诉我的话,让我明白了我心中的恐惧来自何方。我害怕有人告诉我,我的父母失去了一个儿子,我害怕有人告诉我,我的家人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孩子。

我瞪大了眼睛,抓着自己的头发,想要尖叫,却没有叫出声。

“赫特,求求你了,不要让我再失去另一个孩子。”

我不懂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个朝我走来,想要抱一抱我的母亲那么可怕。可怕到我躲开了她,跑了出去。跑出了屋子,跑到了街上。冬日的寒风把我冻得瑟瑟发抖,可我却不愿回头。就像那个屋子里有什么可怕的怪物。

我一直跑,一直跑,记不得自己跑过了几条街,不记得我是否有撞倒过路的老人家。一直跑,不停地跑,直到自己完全跑不动,冰冷的空气使我的气管隐隐作痛。

“又到了这个时候呢。”

我喘着粗气,路过的行人交谈着,看到我停顿了一下,又继续他们的话题。

“是啊,今年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能找到精灵呢。”

“精灵……啊,精灵!”

我大叫了起来,路人的话,让我想起了某个被我当做笑话的传说。

我抬头看向天空。今天的天气看上去糟透了,随时都有可能下雪。

 

赫特·潘兹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。而这时,今年的初雪已经差不多快停了。

赫特从床上坐了起来,她坐在那里思考了一会儿发生了什么事,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。她先是摸到了头上缠绕着的绷带,才注意到自己的后脑有点疼。

“神父?神父?”

她朝着门口喊了两声,但是没有人进来。她叹了口气,尝试着爬下了床。

“好像没什么问题。”

赫特发现自己除了被砸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之外,其他地方没有任何不适,连头晕都没有。这让她不由地在原地感谢了上帝几分钟。

赫特看见床边的椅子上放着几个面包,和一碗粥。大概是神父怕他不在时,赫特醒来会肚子饿。事实上,她确实有些饿了,因此她吃掉一个面包,粥有点冷了,她喝了两口又放了回去。

粗略地进食之后,她穿上外套,推开了房门。走廊里的风瞬间灌进了房间,让她忍不住打了个颤。离开房间,她向教堂走去。她想,那位爱操心的神父,此刻一定是在上帝面前祈祷她能平安无事。

在经过客房的时候,赫特特意去敲了敲那唯一一间正被使用的房间。她敲了几下门,可没有人出来开门。于是她继续朝教堂走去。

她在教堂里见到了神父,果然,他正在祈祷。赫特怕打扰他,就准备在离她最近的长椅上坐下。不过这细微的动静,还是引起了神父的注意。

“天啊,你怎么自己起来了!”

神父紧张地叫着走近了赫特。

“我没事,别这么大惊小怪的。让我感谢一下伟大的主,让我现在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话。”

神父大概是看到赫特说话的时候挺有精神的,因此也没再说什么。

“对了,乔尼,啊不,乔斯达先生不在吗?”

“咦,他不是在房间里吗?”

神父诧异地反问道。

“不在啊,你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是吗?”

赫特不知为何,突然感到了不安。其实他完全有可能乘着雪小了,出去散散心,或者是直接离开了也不一定。

“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,不过应该会很快回来吧。”

神父虽然也有些担心,可却没有到赫特那样的程度。他现在更关心赫特什么时候愿意回房间躺着。

“不行,我再去客房看一下。”

赫特说着站了起来,神父紧张地跟着她,生怕她出什么问题。

“你别这么小心翼翼的,我说了我没事。你这样让我感觉好像……”

“不好意思,打扰一下。”

教堂外突然传来的声音,打断了赫特的话。神父和修女纷纷转过头,看见了一个金发青年走了进来。

“这不是修女吗,您看上去挺精神的,这就让我放心了。”

来人赫特认识,他名叫迪亚哥·布兰度,就是那个害她受伤的罪魁祸首。

“您有什么事吗?”

神父问道。

“哦,我只是来看看修女怎么样,毕竟她受伤时因为我的疏忽。”

神父听明白了年轻人话里的意思,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修女。

“那只是个意外,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。”

修女走上了前,客气地回答着迪亚哥关心的事。

“没事就好,那我就能安心离开了。”

修女听到他的话,往教堂外望了一眼,看见了迪亚哥的马。

“您要离开了?”

“是啊。”

修女皱起了眉。

“那乔斯达先生呢,他是不是跟你们一起走?”

如果是的话,那就能解释他为什么此刻不在教堂里了。

“恩?乔尼吗?他并没有跟着我们的车队。”

“咦?那他……”

“怎么了,找不到他了吗?”

年轻人气定神闲地问道,这个样子似乎并不是因为他不关心乔尼的死活,而是他知道乔尼的去向。

“也不能说找不到,只是他没有在房里。听说你们要离开,所以想他是不是……”

“不是。”

迪亚哥干脆地否定了修女的猜测。赫特更加忐忑不安起来,那种心神不宁的情绪完全反应在了脸上。

“好吧,毕竟是我害你受伤的,就跟你们说一下我知道事吧。”

“你知道他在哪儿?”

迪亚哥点了点头,将手举到了半空中,手指指向了镇子的北面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神父不明所以,可赫特却一下子明白了。

“甜糖山,他去了甜糖山吗?”

赫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重。

“我想应该是的,现在外面的雪已经停了。”

“不可能啊,他那个样子,要怎么上山?”

“这就不是我会知道的事了,我只是觉得,他不会大冬天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度假。”

赫特觉得头痛欲裂,她捂着头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她想起了乔尼第一天出现在这里时发生的事,腿脚不便的他跪坐在地上,边哭边坦白着自己的罪行,边哭边祈求着上帝能宽恕他。他说他是个无神论者,他说他走投无路,他说他需要活下去的希望。

“赫特修女,你还好吗?”

神父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意识,她看看一脸担心的神父,又看了看一脸漠视的迪亚哥。

“不行,不能让他一个人上山。”

赫特嘀咕了一句,突然甩开了扶着她的神父,推开了站在她面前的迪亚哥,朝着教堂门口跑去。

她解开了拴住迪亚哥的马的缰绳,踩上马镫,翻身骑了上去。迪亚哥大叫着从教堂里跑了出来,可赫特没有理会他,扯起缰绳,马就飞奔了出去。

甜糖山在整个北美大陆中,并不算太高的山。可就算是骑马,也要花一整天才能翻越过去。从镇子出去,有好几条路可以上山。赫特在跑出了两条街之后突然想到了这点。她把马停下,眺望着不远处的高山,无助地呆在原地。

“修女!”

赫特听到有人在叫她,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,露西正朝她跑来。

“修女,看到你太好了!不对,你没事了吗,怎么会在这里,这匹马又是哪里来的!”

露西喘着气,虽然有其他事想说,可看到头缠绷带的修女骑着马在大冬天的街道上傻站着,就把它们抛到了脑后。

“我没事,托天主的福,我一点问题都没有。对了你有没有见过昨天我带去你们店里的那个年轻人?”

露西听了这句话,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刚才想说的事。

“哦,对对,我刚刚去过保安官那里,正打算去教堂找你们。”

她轻抚着胸口,希望能让自己清楚地表达她想说的话。

“就在刚才,你昨天带来我店里的那个先生,他来找过我。”

“他去找你了?告诉我怎么回事!”

“他来找我,买了雪橇和雪橇狗,还买了登山镐和绳子,看样子是想上山。我原本是不愿意卖给他的,可是他哭着求我,那个样子看着太让人难受了!”

露西说着,眼里也变得湿润起来。

“他虽然叫我不要跟别人提起他,可也太不让人放心了。”

露西的话证实了迪亚哥的猜想,这让赫特越发焦急起来。

“不过为了能方便我们追上他,我告诉他出了镇子,从东边那条路上去地势会缓一些,雪橇也会比较好走。”

赫特眼前一亮,翻身下了马。

“天哪,露西,你一定是上帝派来的使者。”

她高兴地抱了抱露西,然后又回到了马背上。

“谢谢你,我会把他找回来的。”

“修女你等等,你还有伤!”

露西跟着赫特跑了几步,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。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修女会骑马,而且可以骑得这么快。

 

(五)

今年的第一场雪似乎有些太大了,才下了一个小时,雪就已经没到了脚踝。要是在这种天爬山的话,就更困难了。一脚踩下去感觉软绵绵的,可却不知道踩到底的时候,脚底下会是什么东西。而且如果鞋子不够保暖,没走几步,脚就会冻得失去知觉。

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登上甜糖山的。甜糖山因为某个传闻,每年到这个时候,都会有很多人出现在这里。刚开始在山脚下的时候,还能看见一些骑马的外乡人。他们心急地驱马上山,没有人注意到我。越是向上走,能遇到的人就越少了。原本这座山没有被白雪覆盖时,地形就很容易让人找不到方向。现在一下雪,白茫茫的一片,所有的书都长得差不多。除了知道还在向上爬之外,已经分不清自己在什么位置了。

我很冷,跑出来的时候还穿着家里的睡衣,鞋子也没有换上暖和的雪地靴。不过这些都不重要,寻找希望的事占满了我的脑子,以至于我虽然知道冷,却感受不到这种感觉给我带来的不适。

我已经找了很久了,可我没有看到什么精灵。山间单调的景色让我变得消沉,我的步伐开始变慢,渐渐地,我感受到了寒冷给我带来的坏处。我发现自己的脚早就没有了知觉,一脚踩下去什么感觉都没有,都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踩到底了。就因为这样,我摔了一跤,摔进了一个小池塘里。我挣扎着爬起来,衣服湿透了,这简直冷得让人无法忍受。

我的牙齿冷得打颤,我需要一个温暖的房间和一杯温暖的可可。可这些都没有,我环顾四周,希望至少能找到能生火的东西。然后我发现了一个人影。

上了山之后,就几乎没见过什么人了。突然看到了除我之外的人,我很高兴,我想对方或许可以给我些能取暖的东西。我朝那个人走去,走近了之后才发现,对方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。

“你好,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
对方吃了一惊,朝我看了过来。我在她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神情,就好像一滩死水。这个样子,怎么看都不该是个登山者。

“呀,居然被人发现了。”

她低声说着。我突然明白了她的身份,我冲上去,抓住了她的手臂。

“你是精灵吗?”

她看上去有些害怕,可我顾不上那些了,我必须赶紧确认她的身份。

“我想,应该是吧。”

她犹豫地回答了我。

“虽然我不是精灵,不过我想,你找的人确实是我。你的手好冷,跟我来吧,我家比较暖和。”

我的心情十分激动,但是我不能做出冒犯精灵的事来。所以就默默地跟在她身后,来到了她所谓的家。

她的家在一颗巨树的树洞里,里面和外面的冰天雪地比起来确实是非常暖和。

“瞧你好像很冷,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,看在这份上,我先送你些见面礼吧。”

她边说边打开了传说中的那只大箱子,她在里面摸了一会儿,拿出了一件大衣。

“哦,谢谢你!”

我感激地接过,将它穿到了身上。

“好了,现在来说正题吧。你应该知道我这里的规矩吧。”

我点了点头,可她没有继续说话。我想到了她那双无神的眼睛,它们似乎并没有在正常工作。

“是的,我知道,我需要回答你的问题。”

她拍了拍手,看上去很高兴。

“那就好,让我们开始吧。”

说完,她又去摸她的箱子,然后又从哪里摸出了一些东西来。

“先来看看这些。”

她将手里的东西展现给我看。

“请问,你曾经丢掉过的东西,是我左手边的小洋裙呢,还是右手边的骑马装?”

我仔细观察起了两样东西,接着我发现那件小洋裙是我之前卖掉的其中一件。

“是左边的小洋裙。”

“答对啦,你真是个诚实的孩子,两件你都拿去吧。”

她将两套衣服塞给了我之后,又把手伸到了箱子里。

“接下来是这些,有些不方便拿呢。”

这次她拿出来的东西,左手是一顶崭新的骑马帽,右手紧握着,应该是她所说的不方便拿的东西。

“来回答我吧,你曾经丢掉过的是左边的骑马帽呢?”

她松开了手。

“还是右边的断发呢?”

我被她手中拿的东西吓了一跳,这些曾属于我身体一部分的断发,应该早就不知道被清理到哪里去了才对。

“是,是断发。”

我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,开始害怕她的下一个问题。

“又答对了,这些也都给你,拿好了哦。最后是……”

她又在摸那只箱子了。我看着她,盯着她从箱子里露出的半截手臂,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起来。

“找到了!”

她找到了,她将那个东西从箱子里拿了出来,我害怕地跳了起来,却一头撞在树洞顶上。我蹲了下来,捂着头,不敢发出任何声音。

“你曾经丢掉过的,是左边这只破破烂烂,还带着血迹的小男孩的鞋子,还是右边这双马靴呢?”

我不敢抬起头,不敢去看她给我的东西。我的眼泪流了下来,喉咙里也无法抑制地发出了呜咽声。

“来,这是最后一个问题,回答它的话,我可以给你任何想要的东西。”

她的话充满了魔力,让我不得不抬起头来。她手上拿着的东西,和我想象中的一样。

“我曾经丢掉过的是,是鞋子。”

“哪只?”

“左手那只,破破烂烂,还带着血迹的小男孩的鞋子。”

和忍受着痛苦的我不同,她看起来高兴极了。就像前两个问题时一样,她将两样东西都塞给了我,并表扬了我的诚实。

“现在,请告诉我,你想要的东西吧!”

我抱着那只脏兮兮的鞋子,哭得像个疯子。可一边哭,还是一边说出了我的愿望。

“咦?那个我没有呢。”

然而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答案。

 

初雪过后的城镇,被白雪覆盖,地面上的积雪,让人行走不便。可若是上了山,路就更不好走了。就算是银色子弹这样优秀的马,走在积雪的山路上,也会不由地放慢脚步。

赫特修女很幸运,应该说这份幸运是由露西带给她的。乔尼所驾的雪橇,确实是从露西所说的路线上山的。而因为他出发的时候雪已经差不多停了,所以雪橇的痕迹清楚地保留了下来。

修女沿着这痕迹上山,一路上也没遇到几个人,相比几年前传言传得比较热烈的时候,真是冷清了不少。

修女骑着马,一直到半山腰才停下。她在这里遇到了一棵横卧在地上的巨树。这棵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倒下的,树干有一半被埋在雪里。而就在这颗树前,赫特发现了露西所说的雪橇。

雪橇倒在雪地里,而负责牵引雪橇的雪橇犬只剩下了一只。看样子应该是,驱车人在遇到阻拦物时,想掉头,却不小心使雪橇失去了平衡。但因为他自身有所不便,无法将雪橇从新扶起来,并且由于这次侧翻,拴着雪橇犬的绳子也松了。雪橇犬跑了,车也用不了,那接下来,他就很有可能是自己进山去了。

赫特扯起缰绳,示意马匹跃过巨树继续前进。那马很聪明,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,轻松跳过了树干。

赫特变得没那么焦急,马儿在雪山中缓缓前进。

“乔斯达先生,乔尼!”

她一边观察着周围雪地上的痕迹,一边呼喊着乔尼的名字。当然没有人回答她,而雪地上的痕迹也变得暧昧不清。

“乔尼,我知道你在附近,我有话对你说。”

她没有放弃继续搜寻,同时也希望自己说出的话,能对对方产生影响。

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,坦白说,我是来阻止你的。”

赫特说着,翻身跳下了马,把他拴在了附近的一颗树上。

“你可以继续躲着,我相信我总能找到你的。”

赫特的话终于起到了作用,在她话音落下之后,前方不远处的树上便抖落了一些积雪。她向那棵树的方向走去,对方似乎是感受到了这点,用他所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,迅速离开了那里。修女终于看见了他,他很艰苦地在地上匍匐前进,只要稍微跑几步,就能抓住他。

“行了,你还想去哪儿?”

她抓住了乔尼的手臂,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。

“放开我,我要做什么,去哪里跟你没有半点关系!”

他挣扎着甩开了她的手。虽然下半身无法自由行动,可身为一个男性,这点力气还是有的。

“你觉得对一个修女说这样的话,她就会放任你不管了吗?”

“见鬼。”

乔尼轻声嘀咕了一句,脑子里盘算着要怎么甩开这个固执的修女。

“好吧,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的多管闲事会毁了你的希望。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,你在听完之后,要还想执行你的计划,我不会再阻止你。”

而修女,却并不像乔尼想象中那么执着。
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乔尼表现出的焦躁态度,看上去有些异常。大概可以将那理解为,担心拖的时间太久,精灵会跑掉。

“我想告诉你,你就算找到了精灵,她也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。”

乔尼沉默地看着修女,接着他大笑了起来。赫特发誓,这是她所见过的最僵硬的笑容了。

“你说得好像自己见过精灵一样。”

赫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握紧了拳头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
“是的,我确实见过。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“你是个修女,修女是不应该撒谎的。”

“是的,我是个修女,所以我并没有在撒谎。”

乔尼的表情越来越复杂,他伸手去抓自己的头发,却抓到了戴在头上的帽子。

“是吗?那能告诉我,你向精灵要了什么东西呢?”

乔尼有很多疑问,足以拆穿赫特的谎言。例如在这个问题之后,她无论给出什么答案,他都可以用“不是说精灵什么都有吗,为什么你想要的她给不了呢?”,来揭穿她的说辞。

“我问她要我的弟弟!”

乔尼又僵硬地笑了起来。

“你不觉得那应该问你的父母……”

“我要的,是我已经死去的弟弟,那个被我杀死的弟弟!”

赫特这句话喊破了音,这尖锐的声音,传进乔尼的耳中,使他打了个冷颤。

“你在说什么,我听不明白。”

乔尼觉得莫名其妙,根本无法理解,以至于他忘了刚才准备好的一连串疑问。

“你明白的,你已经知道了,我和你一样,我也背负着用尽一生都无法洗净的罪恶。”

乔尼抱紧了双臂,身体微微颤抖着。

“我想你一定很想问,为什么说精灵她没有我要的东西吧?”

 “是啊,为什么会没有呢?”

赫特很意外,乔尼的语气比她想象中要平静很多。

 

“怎么说呢?传言中我可以给诚实的人任何东西,可那仅限于我有权利给你们的东西。”

 

“有什么东西,是她没有权利给的呢?”

乔尼的问题让赫特觉得似曾相识。

 

“生命和希望。那是神才能赐给万物的东西。”

 

“这么说我真的是白跑一趟了吗?”

又是相似的问题。

 

“真是抱歉,你想要的东西我真的没有。不过我可以给你点建议。”

 

“什么建议?”

还有这种不知所措的神情。

 

“其一,你可以选择面对自己所犯的过错,无论你是隐瞒它,还是将它公诸于世,你都会受到责罚;其二,用尽一生,去祈求神原谅你的罪恶,将你的一切都献给神,来换取宁静的生活。”

 

“你选了后者。”

“而你选择了前者。”

乔尼无力地垂下了双手,他看了看赫特,又把头低了下去。

“你想说的,就是这些吗?”

“是的,接下来,你想做什么,由你自己选择。”

赫特站在他的面前,等待着他的答案。这种带有催促意味的举动,更容易让人产生动摇。

“你还记得你是在哪儿见到她的吗?”

赫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她弯下腰,抓住了乔尼的肩膀,尽可能地接近他,好让自己更清楚地听见他在说什么。

“我在想,既然你见过精灵,或许可能还记得是在哪儿找到她的。其实我只需要能治好腿的药……”

“乔尼·乔斯达!”

乔尼被赫特的表情吓到了,可那也只是一瞬间。在他注意到这个说话不算话的修女,打算继续阻止他的时候,他伸手去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
“你醒醒吧,看看你现在的样子!你还没尝够苦头吗?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活着?你说你绝望,你痛苦,可你却不知悔改,你渴望奇迹,却不愿付出代价。”

“那你要我怎么做?向你一样,为了赎罪奉献自己的一切。你这么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!”

“没错,但我活得很轻松,我不会感到绝望,我不会失去自己的双腿。我只是会羡慕你!”

修女脸上不知何时挂满了泪水。

“我经常会想,如果我选择了前者,我受到应有的责罚,是不是可以让我心中的罪恶感减轻。乔尼,你和我不一样,你还来得及,去摆脱这种绝望的命运。”

 “你不也还来得及吗?”

赫特摇了摇头。

“我已经没有从现在的生活中逃离出去的勇气了。”

赫特松开了她的手,她渐渐抽出了被乔尼握着的手腕。因为寒冷,两双手都被冻得冰冷,却在掌心相交的时候,感受了到一丝温暖。

“这种勇气,真的有必要吗?”

赫特咀嚼者乔尼话中的意思,却不是很明白。
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修女!赫特修女!”

从不远处传来的呼喊声,打断了乔尼的话。那声音是由他们上山的那条路的方向传来的。朝那里望去,可以看见一个骑着马的男人。

“可算找到你们了。”

那男人很快就接近了他们,赫特认识他,是镇上的保安官。

“是露西让你来的吗?”

保安官跳下了马。

“露西是一个原因,还有一个原因是……”

他指了指赫特身后树上拴着的银色子弹。

“有个过路的旅客说,我们镇上唯一的修女偷了他的马。”

赫特尴尬地笑了笑。

“好了,现在人赃并获,跟我回去吧,还有这位乔斯达先生?麻烦你也跟我走吧,我可没修女这么好说话,你要是遇难了,还是要我来找你。”

“等,等一下……”

保安官没有给乔尼说话的机会,一把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,扔到了自己的马背上。

“修女,请骑上那匹赃物,跟在我后面。”

说完,自己也翻身上了马。一连串雷厉风行的举动,让赫特和乔尼都来不及做出反应。

赫特呆愣地看着已经跑起来的保安官的马,才想起来去解开银色子弹的缰绳。她骑上马,再看了看那越行越远的二人一马。乔尼整个人是趴在马背上的,虽然看上去随时会掉下来,可他却还是不老实地挣扎着。

“勇气……不需要吗?”

她低声念叨着,拉起了缰绳,追了上去。在接近他们的时候,她突然做出了一个让保安官不解的举动。她让银色子弹和保安官的马并排跑着,而且越凑越近,保安官的腿几乎都踢在了银色子弹的马鞍上。

“乔尼!”

然后赫特修女,一把抓住了乔尼的手臂,硬是把他拖到了自己的马上。


“抱歉,我们还要晚些再下山。”

修女说完这话,将缰绳拽紧,调了个头,又朝山里跑了回去。

 

(六)

我上次见到精灵的时候,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。她给我的建议,让我受益匪浅。虽然我没有当着她的面做出决定,但当我回到镇上,路过那座神圣的教堂时,我走了进去。

我和那时比起来,有了巨大的变化。而那位精灵看上去还像个少女一般。就和当年一样,她先是给了我们见面礼,然后对我的那位同伴提出了几个问题。也和当年一样,在回答完那些问题之后,他有了索取渴望之物的机会。然而,同样的,他的要求也被拒绝了。

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,虽然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失望,哦不对,或许是因为我了解,所以才更做不到。

“你有什么想要的吗?”

在完成了与他的对话之后,精灵询问起我来。她那双无神的眼睛,恐怕无法让她回想起我。

“我就不用了。”

甜糖山的精灵点了点头。

“是吗,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吧?”

看来我小看精灵的记忆力了。

“是的,我觉得两个都选也不错。”

 

这里只是一个坐落在北美大陆上随处可见的普通的镇子。只是每到冬季,镇子上的旅客会突然多起来,这是由于这个镇子里流传出的传言所至。镇上唯一的神父,今年也迎来了一位借住教堂的年轻旅人。

旅人是由大西洋的另一边而来,是一个性格开朗的那不勒斯人。年轻人和神父一样,喜欢马,在他借住的这段时间里,他们交谈得很愉快。

旅人跟神父讲述了一个,对他感触很深的经历。旅人的家族,在那不勒斯是行医的。有一天,一个修女和一个半身不遂的年轻人出现在他家的医院里。他们正在四处寻找让年轻人站起来的方法,在去梵蒂冈倾听过圣谕之后,他们顺道来了那不勒斯。

旅人认为,一定是因为他们的虔诚,引导了他们。让他们找到了这里,这里确实有可以治疗年轻人的方法。年轻人在旅人家治疗了好几个月,而同行的修女,在那期间帮了医院不少忙。修女很有天赋,她在这里学会了很多医学知识。当年轻人能够站起来的时候,修女也成了一名独挡一面的医师。

旅人说,他之所以对这件事如此难以忘怀,是因为修女在见到年轻人摇摇晃晃从轮椅上站起来的时候,跪在地上不断感谢伟大的神。她的样子,看上去不只是为了年轻人,更像是为了自己。在那年轻人完全康复之后,他和修女又踏上了旅程。他们似乎要往东方去,旅人说,相信今后,修女可以用她习得的医术,给更多人带去福音。

旅人在说完故事之后,发现神父哭了。他认为这个故事还不至于让人如此感动。神父回答他,那只是因为他太过感性。神父又说,为了报答旅人告诉了他这么感人的故事,他也要说一个,他所见过的,触动人心的故事。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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